《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墨磊宁 著 张朋亮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在现代信息技术领域,中文一直是世界上最慢的书写系统之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种长期以来被视为笨重且极端复杂的文本,为何突然赶上甚至超越了世界其他地方的计算机打字速度?
中文输入法,亦是这段焦虑求索的“代偿”历程中的一环。各类输入法编辑器的诞生,初衷便是解决西式键盘适配中文的难题。回望这场扎根民间的中文书写变革,每一步进展,都源于变通、改造、修补、突破与折中,是在局限条件下竭力探寻最优解。即便是中文输入法的开创者们,也从未将其视作西式技术体系下的正式替代方案;面对数字时代的考验,他们亦不曾将这套底层书写方式,标榜为中文独有的本领。
为了让汉字在早期西方制造的显示器和点阵打印机上运行,工程师们别无选择,只能把汉字当作图片来处理,否则就无法在西方设计的计算机系统与汉字书写系统之间建立兼容性。看来,要想进入计算机世界,中文就只能“将错就错”,按照西方东道主长期以来所理解的中国文化“传统”的角色装扮起来,表演一些怪异的数字东方主义戏码。
并非西方架构的计算机改变了中国和其他非西方世界,恰恰相反,是中国和其他非西方世界让这类计算机突破了诸多理念与硬件层面的根本性局限。
书写的形态已然更迭,我们理解书写的框架,也理应同步更新。
当预测能力远超可预测内容的产生速度时,会发生什么?底层书写能否主动推送作者未曾构思的词句乃至段落,完成从反馈到“前馈”的转变,最终跑在创作意图之前?
是的,它已经在发生了。无论是在自动新闻报道、语法助手、自动翻译,还是在最近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如ChatGPT)中,此类技术的雏形已经浮现。
改装者们很容易遭遇各种形式的历史抹杀和误解。在他们自己所处的时代,往坏了说,他们往往被描述为窃贼和抄袭者;而往好了说,他们充其量只是一群没有创意的逆向工程师。
历史甚至更加无情,它让早期改装者们的辛勤付出显得更不可见。
回顾中文个人电脑的早期发展,人们常默认西式计算机在语言层面中立无偏、兼容开放。但往往忽略了:诸多改变并非源于这类电脑的普适性,而是其与生俱来的地域属性。相关技术难题,最初也并非由IBM、微软、苹果等企业攻克,而是出自一众技术改装者。正是依靠他们的探索改造,西式个人电脑才真正适配全球六分之一人口的使用需求,发挥出实际价值。
中国政府最初推广汉语拼音,是为了实现其更广泛的民族构建和语言标准化目标。同样,拼音输入法也需要粤语、上海话和其他方言的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走向“统一”。从这个意义上讲,拼音输入法有助于将中文计算机转变为由国家主导的共同体所塑造出来的另一个工具。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拼音输入法之间的差异主要表现在预测功能的准确性、字库的稳健性,以及整体用户体验设计的美观性上。如果说字形输入法趋向于一种显著的、离散的多样性,那么拼音输入法则趋向于一种向心的、不易察觉的多样性。
当英文字母“Q”不等同于中文拼音“Q”(至少不一定如此)时,键盘本身也就不是输入界面了。Q-W-E-R-T-Y键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但人们需要通过更改输入法编辑器来更改输入界面。这种反差,不断将语言符号的任意性推至人们眼前。它不再是沉底的顽石,反倒如香槟气泡般不断升腾、消散,引人反思。
每秒3.7个字的打字速度,与改变一个具有上百年历史的范式是两码事。它并未彻底撼动拉丁字母在信息技术领域的主导地位。长久以来,人们始终存有落差感:相较于拉丁字母一符一键、输入直观、无需转译的体验,中文输入总显得逊色。这种认知逐渐形成固有观念,即便如今中文输入法在速度、准确率上早已超越英文,依旧深刻影响着从业者与爱好者,而这份影响还会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作者为美国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墨磊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