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飞自传阅读有感--被看见的人，终将去看见别人

前记：喜欢读自传的笔者，近期阅读了这本已经加入微信读书书架有一段时间的书--【我看见的世界】，是一本自传，作者李飞飞教授，从小在成都长大，后来随父母去了美国，讲述了一个对数学和物理格外有天赋的女孩，在初到美国经济条件相当恶劣的环境中，靠着自己在数学以及物理上的天赋，靠着自己好奇心地驱动，靠着偶像爱因斯坦地指引，一生都在勇敢追逐这颗属于自己的北极星，最终成为人工智能领域非常出色的科学家，基于对人工智能领域发展做出的杰出贡献，她当选了美国国家工程院、国家医学院、艺术与科学院三院院士，是当之无愧的华人之光。

这本自传描述了看见李飞飞的那些人，以及李飞飞自己看见的世界，通读全书，感受了一个科学家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从初一对物理的无力感，到某一天突然就开窍了，一路开挂，然后遇到好的伯乐，上了名校，然后对ImageNet项目的大量投入，最后成功，以及通过对母亲的照顾和陪伴，让自己确定了研究方向，最终成为了科学巨匠，真的是很值得读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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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鲍勃·萨贝拉的退休聚会上，他站起来发表演讲，毫不隐晦地说，他为"他的两个儿子……和他的女儿"感到骄傲。作为一名读者，听到这样的话，我一时感动得鼻头都酸了。

这个"女儿"，就是李飞飞教授。

刚移民到新泽西时，她英语极为有限，家庭经济困难，父母在餐馆打工，她一边上学一边还要照顾家里。数学能力远超同龄人，但语言障碍让她在课堂上几乎沉默无声。

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萨贝拉老师注意到了她。这位拥有专属办公室和首席数学教师头衔的行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忽视她，而是主动走近她、鼓励她——他看见了语言背后那颗渴望学习的心。

这让我忍不住想：一个人究竟需要被怎样"看见"，才能走到今天？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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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见"她的人

1、鲍勃·萨贝拉

我觉得除了父母亲外，对李飞飞影响最大的人应该就是萨贝拉老师了。

全书中有很大篇幅是关于萨贝拉老师的，字里行间明显能感受到李飞飞对萨贝拉亦师亦友的深厚情感。

作为高中的首席数学教师，能开放自己的办公室，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接纳所有对数学有兴趣的同学，解答所有的问题，善于发现和鼓励有求知欲望的同学，飞飞就是在这个“数学实验室”里开始慢慢适应美国的学习节奏，克服了作为移民的脆弱心理，得到了鼓励和正反馈，让自己在科学丛林里勇敢探索，继而走出属于自己的科学家之路。

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一个单独的时刻，而是这段关系一点一点往前走的过程。

最开始，他是萨贝拉先生，她是那个沉默的中国女孩。后来，飞飞去了普林斯顿，再后来，她回到普林斯顿任教。就在她搬入教工住宅区的那天，萨贝拉夫妇带着全家人专程赶来迎接。就在那个时候，老师对她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什么时候才开始叫我鲍勃？你已经管琼叫琼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是你的老师了，你不觉得是时候改口了吗？

飞飞愣了一秒。

我读到这里也愣了一秒。这句话说得轻巧，背后却是这么多年悄悄累积的情分。他不是在纠正一个称呼，他是在告诉她：我们之间，早就不只是老师和学生了。

从那以后，他是鲍勃。

再后来是退休宴会。他站起来发表演讲，毫不隐晦地向所有来宾介绍，他为"他的两个儿子……和他的女儿"感到骄傲。我读到这里，鼻头是酸的。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沉默无声的中国女孩，在这个美国老师心里，早就成了他的女儿。

然后是那通电话。

鲍勃摔倒住院，飞飞接到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弱、嘶哑、颤抖。她几乎是潜意识地说出口：你想让我飞过去吗？我可以马上过去。说完她自己才意识到，她的预产期近在眼前，医生明令禁止出行——但她就是说出口了，因为她根本没有在权衡，那一刻她只想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鲍勃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确诊是胶质母细胞瘤，晚期，无法手术。飞飞把认识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遍电话，迫切地寻找任何可能帮上忙的人。她尽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但病情没有因此停下来。不到三周，鲍勃离开了。

庆幸的是，他生前每个月底都会把自己的日记整理成邮件发给飞飞。所以在某种意义上，飞飞说得没错——"他的记忆仍在倾听，我仍在向他倾吐心声。"他们的对话，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人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真的幸运。他看见了她，又用一辈子告诉她，你值得被看见。

2、母亲

李飞飞在书里描述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困囿于平庸生活的知识女性。从小努力上进、自驱力十足，还很会学以致用。但由于政治原因，她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笼罩了一层颓废的阴霾，曾经意气风发、充满活力的她，慢慢变得麻木。成年后的母亲非常好看，但美丽的外表之下，藏着一股天生的叛逆——注定了她将永远对约束和礼仪规范嗤之以鼻。

母亲热爱阅读，热切地和飞飞分享她对书籍的热爱，鼓励她广泛涉猎各类作品。飞飞在国内读中学时，曾向老师和同学推荐《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老师对此提出挑战，希望飞飞阅读符合课程价值观的文学作品。母亲听完，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这是飞飞想要的吗？这是我对她的期望吗？"然后就不想再跟老师多说了。她脸上恢复了坚定的表情，站起来感谢老师抽时间沟通，示意飞飞跟她走。

出了门，她对飞飞说："可能我把你教得太好了，飞飞。你和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说得无奈，却也说得理直气壮。母亲对飞飞的"看见"，我理解首先是一种尊重——尊重这个小小的个体。她当然希望飞飞努力学习、充分发挥潜力，但这么做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纯粹为了自己。

正是出于这样的认知，当她意识到国内的环境不适合飞飞时，全家果断放弃了国内的中产生活，从美国的底层重新开始打拼。这个决定背后的代价，轻描淡写四个字——破釜沉舟。

到了美国，生活依然窘迫。移民圈子里的朋友都觉得飞飞在浪费大好机会。飞飞自己也一度在普林斯顿挣扎，觉得学成之后应该进入医学、金融或工程这些报酬丰厚的领域，彻底摆脱社会边缘的生活。但母亲从未动摇过。多年的磨难没有改变她，她还是那个鼓励飞飞读中外经典的知识分子，默默无闻、朴实无华，却异常坚毅。

本科毕业时，华尔街的巨头向飞飞抛出了橄榄枝。飞飞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试探地提起薪水有多诱人。母亲只问了一句："飞飞，这是你想要的吗？"飞飞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成为一名科学家。母亲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三步绝杀，一剑封喉。

飞飞提到，那一次，她终于真正听进去了母亲的话，再也不会质疑自己的道路了。而母亲说过最重的一句话是："这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路。从我们的飞机离开上海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全家就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让你现在放弃的。"

读到这里，我觉得母爱这两个字被她诠释得非常有力量。她自己年轻时有过遭遇，有过愤慨，却没有把自己未竟的期望强加在女儿身上。她听见了女儿内心真实的声音，看见了女儿真正的天赋，然后用全部的力气，为女儿创造了一片适合她生长的土壤。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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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是我看见世界的方式

1、好奇心的来源--父亲

飞飞在书里描述父亲：聪明、爱玩，有时做事不经思考。这一点在飞飞出生那天展现得淋漓尽致——父亲在这个重要时刻居然迟到了，迟到的原因是一时兴起去公园观鸟，完全忘记了时间。说来好笑，飞飞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次观鸟迟到的事件而来的，父亲由此想到了"飞"字，于是给女儿起名飞飞。

父亲对飞飞的影响，远没有母亲那么直接，却是潜移默化、根深蒂固的。

他很喜欢带飞飞出去玩，但他那种乐在其中、心无旁骛的专注，让飞飞慢慢明白一件事：无论他是有女儿、有儿子，还是根本没有孩子，他都会这样度过每一个午后。正因为如此，他为飞飞树立的榜样才更有感召力——不是刻意示范，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他向飞飞展示了最纯粹的好奇心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美国，全家深陷贫困，每天都在为生存苦苦挣扎。但从父亲身上，完全看不出这些。他会在旧货摊之间徘徊，仔细检查一台二手面包机或者录像机，痴迷没有止境，喜悦充满感染力。他专注地研究别人家的滑雪镜或咖啡机时，那种满足感如此纯粹，让飞飞也感同身受，几乎忘却了尘世间的烦恼。

多年以后，飞飞在做研究时，常常会突然想起父亲。她不禁好奇，自己盯着某个问题时，脸上是否也有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表情——那种旁若无人的、纯粹的、孩子气的专注。

好奇心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刻意教过她。但她从他身上，把这件事学了一辈子。

2、看见物理学，看见父亲

父亲先去了美国，刚上初一的飞飞第一次独自面对物理课。但从第一天开始，就感觉不对劲。每当努力去理解新概念，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连力和速度这样最基础的概念，都无法在脑海里具象化。就这样挣扎了整整一年，考试成绩不断下滑，挫败感不断累积，甚至开始怀疑小学那个女老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女生就是不如男生。

暑假来了，飞飞选择了休憩。但这段时间带来的不是放松，更多的是麻木。她不再去想象，不再去期待，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对远在国外的父亲的思念。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思念越深，她越发意识到，自己所怀念的那些关于父亲的画面——他即兴制作齿轮和滑轮装置解决家里的难题，他用万用表和焊接工具驾驭电力，他从光、速度、扭矩、力、重量和张力的角度打量这个世界——那些画面，正是物理学一直想教给她的东西。物理学从来都是父亲思维的隐性基础，只是她之前从没意识到。在最想念他的时候，她才豁然领悟：虽然他远在天涯海角，但他早就把她所需要的一切都给了她。

带着这个领悟回到学校，飞飞仿佛重生一般重新学习了物理。她盯着课本，如饥似渴。第一次考试拿了全班最高分，第二次更高，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牛顿力学、光学、电力学，一切迎刃而解，从第一天上课到期末考试，成绩一直独占鳌头。曾经像谜一样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种语言，一种她会说的语言。

她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浪漫。

仿佛白昼如洪流般涌入，她看到了物理学的本质——就像父亲看待自然世界的方式一样，是纯粹的奇迹之源。她在物理学里看见的不是复杂，而是宏伟。它有数学的优雅和确定性，有化学的有形性，还有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人文感受，像极了她从小接触的文学，富有诗意。物理学的历史如同戏剧一般，丰富而生动，跨越几个世纪。

她说，她爱物理学，就像父母爱着他们从她幼年起就与她分享的一切追求一样，简单而纯粹。父母给了她冒险、故事和想象力，而这些，曾经定义了她的整个生活。

3、从物理学出发，走向更大的世界

本科毕业后，飞飞选择了加州理工学院读研究生。在这里，她遇到了两位对她影响深远的导师。

第一位是彼得罗。他将学科边界视为无物，对跨学科研究游刃有余。在他身上，飞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不同学科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从生物学到物理学，再到生命科学，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

第二位是计算神经科学家科赫。飞飞在书里描述他时，用了一个她认为优秀科学家都具备的特质：拥有无限的想象力，同时敢于直面这种想象力自然带来的挑战。科赫渴望跨越学科的界限，鼓励飞飞也这样去做——不要被自己的专业背景框住，而是让不同领域的思维真正融合起来。

这两位导师，一个用行动示范了跨学科的可能，一个用热情感染了她对未知的胆量。在加州理工的这段经历，加上后来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所见所得，飞飞开始真正看见智能的奥秘所在。她的目光，也由此从物理学，慢慢转向了神经科学和计算科学。

她后来走向计算机视觉和人工智能的路，在这里已经埋下了伏笔。

4、北极星的真正价值，是永远无法抵达

飞飞用北极星来比喻理想，但她对这个比喻的理解，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北极星的价值，不只是它能指引方向，更在于无论你怎么努力，它和你之间的距离永远是无限的。你可以为之苦苦追求，可以为之痴迷一生，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正因为如此，它才能成为科学家最独特的那种品质的象征——永不停歇、永无止境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和满足感，永远同极相斥，永远无法共存。

这是夜空中的一颗星，是远方的海市蜃楼，是没有尽头的道路。

而在现实世界里，北极星只有一颗。但在思想的世界里，这样的星星有无数颗。每一种新的追求，每一个新的痴迷，都悬挂在黑暗的地平线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向不懈追寻的人们招手致意。

飞飞说，这就是为什么她最大的快乐，在于知道旅程永远不会结束。总会有新的事物等着她去追逐探索。对科学家而言，想象力就如同布满北极星的璀璨天空——抬头就是，永远看不完，也永远走不到头。

读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段话不只是在说科学家，也是在说所有还对这个世界保有好奇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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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工智能

如果把深度学习的历史比作一场工业革命，那么算法是引擎，算力是动力，而数据是燃料。

2012年，AlexNet在ImageNet竞赛上以断崖式的优势击败所有对手，深度学习的时代就此宣告开启。那一刻被反复引用、反复纪念，但人们有时会忘记，AlexNet之所以能跑起来，是因为有ImageNet可以跑。引擎需要燃料，没有飞飞造的这个数据库，那场革命至少要晚来几年。

但飞飞的贡献不只是一个数据集。她真正改变的，是整个领域看待AI的方式——从"算法中心"转向"数据驱动"。在她之前，数据是配角；在她之后，数据成了地基。这个认知上的转变，影响了此后所有大模型的发展逻辑，包括今天的GPT、BERT，乃至整个大语言模型时代。

如今，深度学习时代似乎已经让位于一场新的革命——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到来。大模型横空出世，AI第一次开口说话、提笔作画、推理思考，公众对这项技术的感知，在短短几年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站在这个新的起点回望，ImageNet所代表的那个时代，像是一段必须经历的学徒期——机器在那里学会了"看见"，然后才有了后来"理解"与"创造"的可能。

1、ImageNet项目

飞飞在书里说，从看见比德曼那个数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一名科学家。

比德曼用英语可数名词的数量和变体，算出了人类视觉系统需要处理的对象规模——那个数字大得让人震惊。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时AI研究有多局限，照出了研究者的想象力有多狭窄，也照出了这两者之外的世界有多广阔。飞飞读完那篇模糊的影印论文，感觉比德曼在直接对她说："你想要突破吗？这就是代价。"

她接受了这个挑战。

2007年，飞飞在普林斯顿大学组建实验室，正式启动了ImageNet项目。她的想法很简单，也很野心勃勃——既然人类能够识别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物体，那就给AI提供同等规模的视觉数据，让机器真正学会"看见"。

2009年6月，ImageNet的初始版本正式发布，收录了1500万张图片，覆盖22000个不同类别，由来自167个国家的近5万名贡献者完成标注，每张图片都经过手工标注和三重验证，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图像标记数据集。

然而发布之初，这个项目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在2009年的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大会上，ImageNet仅以海报形式展示，只能在会场的指定区域展示项目摘要，学界对其实际价值仍持怀疑态度。

真正的爆发在三年后。2012年，基于ImageNet数据训练的神经网络算法AlexNet，在识别挑战赛上以85%的准确率横空出世，比前一年的冠军高出整整10个百分点。这个数字震动了整个AI界，深度学习的时代由此正式开启。

飞飞后来说，ImageNet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模式——数据重新定义了我们对模型的思考方式。在那之前，大家都在拼命优化算法，以为算法才是AI的核心。ImageNet告诉所有人，数据才是地基，没有足够规模和质量的数据，再好的算法也是无源之水。

回过头来看，比德曼的那个数字是一道题，而ImageNet是飞飞用整整几年时间写出的答案。

2、AI4ALL项目

飞飞在书里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现在只是迈出了一小步，但我们实现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这句话说的，是AI4ALL。

AI是一个高度男性主导的领域，这不是偏见，而是现实。飞飞作为这个领域里极少数的女性之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当一项技术的创造者高度同质化，这项技术本身就会带着偏见。算法是人写的，数据是人选的，系统是人设计的，如果参与这一切的人只来自同一种背景，那么这个所谓"智能"的系统，其实并不智能，只是在复制和放大已有的局限。

最初的起点，来自飞飞的学生奥尔佳。当奥尔佳完成博士学位时，她请求李飞飞帮助她建一个夏令营，来召集对AI感兴趣的女孩。飞飞立即同意了，她们召集了志愿者，向许多高中二年级学生发出了邀请，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200多份申请，尽管她们只计划了24个位置。

这个数字说明了一件事：需求一直都在，只是从来没有人为这些女孩打开过门。

2015年到2016年间，她们在斯坦福大学试行了这个新项目，邀请高中女生通过夏令营活动在AI实验室中与研究人员一起研究人工智能技术，项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很快，项目的范围开始扩大，不只是女生，有色人种学生、经济困难学生等边缘群体也开始被纳入其中，项目像滚雪球一样发展成为全国性的非营利组织，遍布北美各地校园。

在短短几年后，项目被正式命名为AI4ALL，梅琳达·弗伦奇·盖茨的Pivotal Ventures和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提供了种子资金。

飞飞后来谈到创立AI4ALL的初衷时说得很直接：作为一名教育者、女性、有色人种、母亲，她非常担心，AI即将为人类带来最巨大的变革，而我们却缺少整整一代多样化的技术专家和领导者。如果不让女性和有色人种加入到相关工作中来，系统就会有偏见，等到十几二十年后再想纠正，会非常困难。

读到这里，我想到飞飞自己的经历。她曾经也是那个沉默的、被忽视的、语言不通的移民女孩，是鲍勃这样的人主动走近她，才让她相信自己属于这里。AI4ALL做的，某种意义上正是同一件事——告诉那些从来没有被这个领域看见过的年轻人：你们同样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这个领域。

AI将改变世界。而谁来改变AI，同样重要。

3、我们究竟在建造什么

飞飞在书里引用了图灵的一个问题："与其努力打造程序来模拟成人的思维，为何不尝试用程序模拟儿童的思维呢？"

这个问题问于几十年前，但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停下来想一想。

AI的历史，其实是一部反复走弯路的历史。20世纪七八十年代，知识工程的浪潮席卷而来，一批公司相信，只要把足够多的知识装进机器，智能就会自然涌现。结果是：系统掌握了大量信息，检索速度也超越人类，但推理依然呆板而肤浅——过于拘泥于明确定义的规则，缺乏常识，经常被意料之外的盲点迷惑。商业热情退去，资金蒸发，又一次"AI寒冬"降临。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飞飞没有把这段历史写成失败者的故事，而是写成了一个关于"认知局限"的寓言：每一代研究者都相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然后撞上了同一堵墙——我们对智能本身的理解，远远不够。机器学习从神经科学中汲取灵感，正是因为研究者们意识到，真正的智能不是规则的堆砌，而是像孩子一样，从经验里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然而问题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换了一张脸重新出现。

今天的AI研究生态，已经远不是大学实验室的独角戏。谷歌、微软、Meta，遍布全球的初创企业，贪婪的风险投资，开源社区，全都涌进了同一条赛道。GitHub上共享代码，Reddit上讨论进展，arXiv上每天更新的预印本——这个领域的节奏快到让人眩晕，快到教科书还没来得及写完就已经过时，快到一夜之间整个方向就可能被颠覆。

飞飞在书里说了一句让学生不舒服的话：不要每天只盯着arXiv的最新预印本，去读图灵，读明斯基，读麦卡锡，读那些几十年前的东西。那些理念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依然重要。

这句话刺到了一个真实的痛点。在速度成为信仰的时代，"慢下来读历史"像是一种逆流而行的固执。但飞飞真正想说的，或许是：如果我们不知道这条路上曾经撞过哪些墙，我们只会重新撞上它们。

商业资金汹涌而来，飞飞没有假装不感激——对经费极其紧张的研究者来说，这是天赐之物。但她写下的感受不是幸运，而是不祥和担忧。像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领域的方向。

钱会决定什么问题值得被研究。而什么问题值得被研究，会决定我们最终建造出什么样的AI。

这才是飞飞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4、走进谷歌的那一天

2016年，飞飞迎来了21个月的学术休假。她没有选择彻底休息，而是做了一个让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决定——加入谷歌云，出任AI首席科学家。

她在书里坦白，自己对加入企业一直存有抵触。但那几年AI的发展速度太快，快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抵触是不是已经过时了。她想看看斯坦福和学术期刊之外的世界，想知道"现代AI"在真实的工业场景里究竟长什么样。

走进谷歌那一天，她的第一反应是——比传闻更夸张。

食物、咖啡、休息室，只是最表面的那层。更深的震撼来自科技和人才。那些在大学里故障频发的老式视频会议设备，在谷歌变成了触屏即启的科幻场景。而人才呢——飞飞曾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招募到三位合作者帮她建立医院环境智能项目。在谷歌，15人的团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她加入，而这支队伍在18个月内扩大了20倍。拥有顶尖履历的博士随处可见，"一切皆有可能"不再是励志口号，而是切实的日常感受。

但飞飞没有就此沉醉其中。

她的思绪不断回到那800个GPU上。那是谷歌用来处理一个她在大学根本无法想象的计算任务的算力。如此多的晶体管，如此巨大的热量，如此巨额的资金。她用了"惊惧"这个词——不是兴奋，不是羡慕，是惊惧。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知名高校和顶级私企之间，似乎只有一方拥有足够的资源来适应这个时代。

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一种特权，一种排他性极强的特权。

这个判断，来自一个同时站在两个世界里的人。她没有因为走进了谷歌就忘记自己是谁——她依然每周回斯坦福待一天，依然和学生们保持联系。正是这种双重视角，让她看见了别人不一定能看见的东西：当算力、资金和人才开始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巨头手里，AI的未来究竟会由谁来定义？

这个问题，在她离开谷歌、创立AI4ALL、推动HAI研究院的每一步里，都留着回响。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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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是任何算法都无法优化的变量

飞飞在书里有一个细节，读起来很轻，但压着很重的东西。

母亲住院期间，有一天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那个病房里，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她的思想不属于她，房间里全是陌生人，她必须听从每一个命令。然后她顿了一下，找到了那个最准确的词："我一点儿尊严都没有了。彻底丧失了。在那样的时刻……甚至健康都不重要了。"

飞飞在旁边听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听着，然后她意识到，母亲说的这件事，是她研究了多年的AI从来没有处理过的东西。

尊严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不能被放进数据集，不能被算法优化，不能被任何模型预测和管理。但它是真实的，而且在某些时刻，它比一切医疗指标都更重要。

这一刻，飞飞说，是她真正开始理解"以人为本"这四个字的时刻。

其实在母亲生病之前，早已有一个问题在飞飞心里埋下了种子。两年多前，母亲随口问了她一句："人工智能还能做哪些事来帮助别人？"

就是这么一句随口的问话，让飞飞的职业轨迹悄悄转了方向。她开始通过母亲的眼睛来看自己的领域——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可能某天躺在病床上、失去控制感、需要被好好对待的普通人。

那之后，驱动她的东西变了。多年来，推动她前进的是强烈的好奇心——对知识本身的渴望。而现在，她第一次把AI看作一种"行善的工具"，一种可以纾解真实痛苦、真实困境的东西。好奇心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动力了。

正是带着这种转变，飞飞参与创立了斯坦福以人为本AI研究院（HAI）。

她在书里说，人工智能最伟大的胜利不仅是科学上的，也是人文上的。这句话放在整本书的语境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经历了母亲病床、经历了谷歌800个GPU的震撼、经历了AI4ALL的实践之后，慢慢沉淀出来的判断。

她看见了AI的力量，也看见了它的危险——当算力和资源高度集中，当监控能力引发公众恐慌，当"人工智能正在成为一种特权"的惊惧开始在她心里生长，她意识到，这个领域需要的不只是更强的技术，还需要有人持续追问：这项技术，究竟在服务谁的尊严？

母亲那句"我一点儿尊严都没有了"，是飞飞给出这个答案的起点。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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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读完这本书，我在想一个问题：飞飞这一生，究竟在做一件什么事？

是研究AI？是建ImageNet？是创AI4ALL？是推动以人为本的技术伦理？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只是答案的一部分。

我觉得，她这一辈子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不同的形式在做——她一直在努力让更多人被看见。

最开始，是鲍勃看见了她。那个沉默的、语言不通的、在课堂上几乎不存在的移民女孩，被一个首席数学教师主动走近，然后相信了自己值得站在这里。后来，她用ImageNet让机器学会了"看见"世界。再后来，她用AI4ALL去看见那些从来没有被这个领域看见过的年轻人。最后，是母亲病床上的那句话，让她意识到，真正的"看见"，不只是识别一张图片，而是看见一个人的尊严。

书名叫《我看见的世界》。读到最后，我才觉得，这个书名说的不只是飞飞看见了什么，而是她选择了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不是冷静的科学家的眼光，而是一个曾经被人好好看见过、因此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的人的眼光。

她在讲台上对学生说："无论你是谁，你都属于这里。"

这句话，是鲍勃当年给她的。她用了一辈子，把它还给了这个世界。